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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風知識新聞網|氣候經濟B面:全球資源定價與重分配】

2026/09/15 策略風知識新聞網 周家豪博士 專欄

周家豪,現任益珂環能(EcoStrategy)總經理,英國Strathclyde U 行銷博士,COP 29 invited Speaker。從事再生能源產業近20年。同時也擔任唱片演唱會與錄音樂手。目前穿梭臺灣、英國以及世界各地,致力推動環境永續、企業競爭力與AI結合。 圖 / 周家豪提供

A面減碳 B面規模化定價重分配

過去10年,全球談氣候變遷,最常出現的關鍵字是減碳、淨零、再生能源與ESG;進入2026年後,如果氣候經濟的A面,是指如何降低全球碳排;它的B面,其實就是一場規模化的全球資源再定價與重分配。

在此概念下,森林、土地、再生能源、電網容量,甚至一個國家可以提供多少「被國際承認的低碳電力」,都開始具有不同以往的策略價值。尤其,AI資料中心(AIDC)的快速成長,更加速催化這場競爭。目前,真正值得觀察的問題已不只是:「全球可以減多少碳?」而是當「碳」成為具有價格的資產後,誰有權定義這些資產?誰能證明它的價值?資本最後又會流向哪裡?這才是氣候經濟真正的B面。

從資源基礎理論(RBV)觀察,一個企業乃至一個國家的競爭優勢,很大程度來自其掌握並能有效運用的異質性資源。20世紀最典型的策略資源是石油、天然氣、煤炭、礦產與土地,21世紀這張清單正在增加低碳電力、森林碳匯、海洋碳匯、電網容量以及其他可被驗證的減排成果;也都開始具有策略性資源(Strategic Resource)的特性。

但這些新型的策略資源與石油存在一個很大的差別。一桶石油具有相對清楚的物理與市場價值;然而,1公頃森林究竟代表多少碳資產、1度綠電究竟減掉多少排放,還需要一整套更完整的制度進一步認定。因此,未來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所有自然資源(Natural Resources),而是可以被國際制度承認的那些。這個差異與轉變,正是驅動全球氣候金融開始規模化改變資源分配與定價的起點。

不只是套碳帳本 一條新的價值鏈

2026年7月,溫室氣體協定(GHG Protocol)宣布與ISO進一步整合企業溫室氣體會計標準,把協定中的範疇1-3與相關市場工具,與ISO 14064-1整合,預計明(2027)年進行共同公開諮詢,2028年年底推出共同企業標準。表面上,這是在解決企業碳盤查標準不一的問題,但從政治經濟的角度觀察,意義遠超過「大家使用同一套碳帳本」那麼簡單。

森林本來就在那裡,風、陽光、海洋也一直存在。但真正改變的,是它們開始經由制度,被轉化成全球市場承認的資產。一旦MVR (Measurement、Verification, & Reporting) 漸趨一致,企業、產品與自然資源的碳價就更容易被拿來做跨國比較;當產品碳足跡可以比較,CBAM、供應鏈採購、碳市場與金融機構,也就更容易按照這些比較結果做出價格與資本配置的決策。

GHG Protocol與ISO目前正同步推進產品等級的共同標準,這項行為的本身已明確指向CBAM與跨國供應鏈對溫室氣體排放資料的需求。因此,我們隱然可見全球正加速形成一條新的價值鏈;一條從自然資源衡量、驗證、認可、定價到金融(Resource → Measurement → Verification → Recognition → Pricing → Finance)的新路徑。

驗證制度 分配正當性與資本流向

氣候金融B面最值得思考的一個問題:誰能決定什麼可以成為碳資產?以印尼為例,龐大的熱帶森林、泥炭地與紅樹林,本就是重要自然資源,但如果要把這些資源進一步轉換成可跨境流通的碳資產,就必須建立MRV、國家登錄制度、專案方法學以及與巴黎協定第6條相容的治理架構。

今年7月,Verra宣布準備依印尼更新後的碳市場規則,向3項林業專案核發至少2,000萬噸CO₂e的減排信用……。其實,這事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不只是那2,000萬噸的碳權。而是森林一公頃如何從:森林、碳匯、碳信用、碳資產到國際資本(Forest →Carbon Sink→Carbon Credit→Carbon Asset→ International Capital)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驗證制度扮演了極其重要、卻經常被忽略的角色——資源分配的正當性(Legitimacy of Resource Allocation)。但這並不代表國際驗證制度本身存在問題。恰恰相反,沒有完整、透明與避免重複計算的制度,碳市場很難建立信任,遑論健全。

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任何制度只要開始決定「什麼具有價值」,就同時開始導引「資本流向哪裡」。因此,未來國家的競爭可能不只是誰擁有最多森林、陽光、風場或海洋,而是誰最有能力或最具正當性地把這些資源禀賦(Resource Endowment)轉化成被國際承認的策略資產。

碳邊境制 正把承認轉成市場准入

另一個近期發展,可以幫我們更清楚看見這場資源重分配已然為國際貿易開新局。今年8月英國政府公布目前UK CBAM符合資格的海外碳定價制度,包括中國的全國碳市場、印度的Carbon Credit Trading Scheme、日本GX-ETS、韓國ETS、新加坡碳稅與臺灣的碳費制度。這些符合條件的境外碳價格,未來可以在UK CBAM機制下申請相應減免,但相關碳成本與資料仍須經符合要求的獨立驗證。

這透露出一個重要變化。各國碳政策已不只是一項國內氣候政策,已逐漸成為進入其他經濟體市場時,能否獲得制度承認的一部分。換句話說:碳政策正在從環境政策,轉變成國際資源交換的介面。當一國的碳定價、MRV、再生能源制度可被其他經濟體市場承認,所能得到的並不只是「減碳好學生」的名聲,更有助出口成本、供應鏈位置與資本配置上的實質利益。

AI驅使資源爭奪 競爭爆速白熱化

如果只有氣候變遷,這場重新分配或許會緩些發生,但AI技術與應用勃興正加快改變的速度。表面上,AI競爭的是晶片、模型與算力,但其實在算力背後,存在另一條不容易被看見的資源鏈,從晶片、算力、電力、電網、土地、低碳能源聯結資本(Chip → Compute → Electricity → Grid → Land → Low-carbon Energy → Capital)的過程。

因此,AI產業越往前發展,能源問題反而越往國家策略的核心移動。未來一座AIDC、一座先進晶圓廠,選擇投資在哪個國家,考量的將不只是人才、土地與租稅。還包括有沒有足夠的電?能不能穩定供應?低碳比例是多少?這些低碳能源能不能被驗證?最終又能不能被客戶、金融機構以及國際供應鏈承認?於是,這將使得全球AI競爭開始與區域政治產生新的交集。

美國擁有AI技術、資本、天然氣、土地與部分地區豐富的再生能源;中東同時擁有資本、土地、天然氣與極佳的太陽能條件;東南亞部分國家則擁有森林碳匯、土地、再生能源與快速成長的製造基地。

不同國家原本各自獨立的資源禀賦,正因AI與氣候金融,被重新排列組合。因此,下階段真正的地緣競爭可能是:AI × Energy × Geography × Finance;不在只是單純的AI技術競賽。能源政策,正成為國家獲取國際資源的槓桿,這也驅使「能源政策」出現完全不同以往的策略意義。

一個國家增加再生能源,A面是降低碳排放。B面卻可能是為吸引資料中心、取得AI投資、維持出口市場、吸引氣候資金,甚至為改變國際供應鏈布局。因此,再生能源本身以及可驗證的認證機制,才開始具有RBV描述的策略資源的性質;能不能持續辨識、取得並重新配置這些資源,則進一步涉及動態能力(Dynamic Capabilities)。

國家不是擁有最多資源就一定勝出。真正重要的是,能否把原本分散的能源、土地、自然碳匯、技術、金融與制度能力重新組合。這也是為什麼太陽能、風能、地熱、海洋能、森林碳權乃至電網建設,不能再各自被視為獨立的環境政策;事實上它們正共同成為一個國家取得下輪國際資本與產業資源的基礎。

臺灣要用什麼 交換下輪全球資本

臺灣最大的優勢之一,是全球難以在短期內複製的半導體與AI製造供應鏈;最大的限制,則是土地、能源進口依賴與低碳電力供應條件。因此,2030年的關鍵已不只是再生能源能否達成某個百分比,而是:我們準備用什麼策略資源來維持並搶占下輪全球資本、AI投資與供應鏈位置?

經濟部目前設定2030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30%,除太陽能、風電外,也開始布局地熱、小水力、生質能、海洋能與氫能,同時強化儲能與電網韌性。這項能源轉型真正的價值,不應只用發電占比衡量。因為臺灣土地有限,不可能完全複製土地資源豐富國家的能源發展模式;森林碳匯規模也一樣,無法與印尼等國相比。

不過,臺灣擁有海洋、製造技術、半導體、AI供應鏈、資本市場與高度密集的產業聚落。在無法有足夠實體策略資源的現實下,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資源重分配的能力。例如:如何利用有限土地發展更有效率的再生能源;如何讓海洋能、地熱等不同時間特性的能源進入電力組合;如何讓電網、儲能與AI調度形成新的能源基礎設施等等。

其中,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這些減碳成果透過可信任的驗證制度,被全球供應鏈與資本市場承認,然後站在這個架構上,全面為產品加值。但這些問題最後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能源政策已不只是能源政策,而是臺灣配置國家策略資源的核心政策。

氣候經濟A B面 臺灣站在哪一面

當全球氣候經濟的A面,是如何降低地球的碳排放。B面,則是一場正在發生的全球資源重新定價與重新分配。森林、土地、綠電……都正在被重新定價;甚至一個國家可以提供多少「被國際承認的低碳電力」也都正被重新定價中。其中,驗證制度提供這場資源重分配所需要的市場信任與制度正當性。換句話說,在什麼時間點,誰擁有什麼樣的可被支配資源價值,誰就能掌握發言權。

因此,在2030年前,真正值得觀察的,或許不再是哪個國家減碳達成率最漂亮,而是誰最有能力把自己的能源、森林、土地、海洋與制度能力,轉化成國際市場承認的策略資產。一個國家要具備這種能力,象徵著該國能提供的「股利」是否具不可替代性,才能成為制度的制定者而非被規範者。

氣候治理已經開始決定資本流向,能源政策不再只是環境政策而是一個國家取得並能否撬動國際資源、產業與資本的重要槓桿。我認為,這才是全球氣候金融真正的B面。臺灣,站在哪一面?

原文出處:策略風知識新聞網